山东省济宁市嘉祥县疃里镇,平畴千里,儒风绵长。这片水土敦厚的乡野,百年前走出一位北洋儒将——阎相文。据北洋官方档案、陆军军职名册与当地乡土族谱考证,阎相文(1875‑1921),字焕章,号拂尘,祖居山东嘉祥疃里村,北洋陆军上将,陕西督军,冯玉祥连襟。十八岁投笔从戎,北洋武备学堂毕业,民国十年督陕,卒于西安督军署。
少年时代的阎相文,生长在曾子故里,自幼受孔孟儒家风气熏陶,性情温厚,读书知礼。家中以务农为生,家境算不上大富,却让他早早体会到底层百姓劳作之苦。清末国事倾颓,外患不断,朝廷腐朽,地方动荡不安,他不甘心困守乡间田亩,一心想走出乡土,建功报国。彼时北洋新军兴起,天津北洋武备学堂是北方新式军事人才的摇篮,阎相文辞别家乡亲人,背井离乡远赴天津,考入北洋武备学堂,系统学习近代陆军战术、操典与器械,由乡间儒生,投笔从戎,踏上从军之路。
自武备学堂毕业后,阎相文被编入北洋陆军第三镇,由此正式开启军旅生涯。北洋第三镇是袁世凯一手编练的精锐主力,驻扎京畿周边,担负拱卫京师重任。他从基层军官做起,踏实稳健,做事克制,不事张扬,一步步累积资历。晚清数年间,跟随部队辗转直隶各地,经历清末新政时期的新军操练,见过京城内外的官场百态,既熟稔北洋军队的行事规则,又保留山东读书人宽厚内敛的底色,不尚苛酷,对待部下士卒多存体恤之心。
辛亥革命爆发,天下鼎革,清王朝轰然倒塌。政局大变之下,北洋旧部摇身成为民国的军事支柱,阎相文依旧在北洋军序列之中,随军转战南北。民国初年,他在直隶军队任职,慢慢得到直系高层曹锟等人的赏识,凭借扎实的军事素养,一步步擢升。1917年,阎相文出任直隶第二混成旅旅长,成为北洋中层重要军事主官,而同一时期,吴佩孚尚且只是一名管带,论早期军阶,阎相文资历还在其之上。
1918年南北护法战争爆发,他奉命率部南下湖南,进驻湘楚之地,参与南北战事。连年征战,亲眼见到战火之下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虽身在军中执行命令,但他并不热衷杀伐扩张,不纵容部下劫掠扰民,与很多骄横跋扈的北洋将领截然不同。数年南方戎马,见识过派系倾轧的残酷,也更加坚定他希望乱世安定、百姓休养生息的想法。
1920年直皖战争爆发,直系击败皖系,执掌北洋中央大权。战后北洋军队重新整编,阎相文凭借资历与曹锟的举荐,接任陆军第二十师师长,手握一支完整的北洋主力师,成为直系举足轻重的高级将领。二十师驻防河南一带,扼守中原要道,此地也正是进军陕西的门户。此时的阎相文,已经四十五岁,半生戎马,身居高位,却始终没有军阀割据的野心,他的理想,是能够治理一方,安民息乱。
民国十年(1921年),西北陕西已成烂局。皖系旧将陈树藩长期割据关中,把持陕西军政,省内兵祸连年,各路武装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直系掌控北京政府之后,决意换掉陈树藩,重新安定西北。直奉之间还曾为陕督人选发生博弈,最终在曹锟、王占元力保之下,1921年5月25日,北洋政府正式下达任命,阎相文被委任陕西督军,命他率军入陕,收拾三秦乱局。
这份任命,看似是高升,实则是一块烫手山芋。陈树藩不甘心交出权力,一边拖延交权,一边调兵布防,准备武力抗拒。陕西境内靖国军、各路杂牌武装林立,山头众多,财政早已枯竭。明知前路艰险,阎相文还是领下命令,以自己的第二十师为主力,又调派作战强悍的冯玉祥第十六混成旅作为先锋,大军自河南开拔,向西奔赴潼关,开启入陕平乱之路。
1921年6月,大军冲破潼关向西推进,一路与陈树藩部交战。冯玉祥部作战勇猛,连战连捷,陈树藩的部队节节溃败,军心涣散,无力抵挡直军攻势。7月5日,陈树藩见大势已去,抛下西安,率残部仓皇逃往汉中。7月7日,阎相文整军进入西安城,正式入驻督军署就任陕西督军。原本依附皖系的陕西省长刘镇华审时度势改换门庭投靠直系,得以继续留任省长,形成督军、省长共治陕西的格局。彼时朝野都抱有期待,以为阎相文到来,西北战火就此平息,关中可以迎来安定局面。
可荣光就职仅仅是重压的开始。经历十余年战乱,陕西早已千疮百孔。官府库房空空荡荡,数十万驻陕军队的军饷没有着落,北京北洋政府拨款迟迟不到位。省内势力盘根错节,渭北靖国军各部依然割据一方,大小土著武装遍布州县,政令很难下达到地方。
外部,远在洛阳的吴佩孚不断发来电文,严厉催促他尽快彻底平定陕西,统一军政,不断施加压力;内部,省长刘镇华手握镇嵩军实力雄厚,却处处虚与委蛇,遇事推诿,并不真心配合阎相文施政,处处保存自身实力。阎相文名义上是陕西最高军政长官,真正能够直接调动的,只有自己带来的第二十师,处处受人掣肘,千钧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
阎相文本性宽厚,厌恶无休止的厮杀,不愿再大开兵祸。他不想单纯依靠武力剿灭各路地方武装,希望走怀柔招抚的路子,打算邀约靖国军各路将领来到西安谈判,通过改编收编化解冲突,争取不动干戈安定关中。靖国军名将郭坚接到邀约,来到西安,准备商谈部队改编方案,和平解决纷争,陕局似乎出现转机。
但阎相文麾下将领冯玉祥行事刚猛激进,力主强硬手段,坚持要除掉郭坚以杀一儆百、震慑关中各路武装。阎相文本意并不赞同诱杀谈判来使,可在当时复杂的军中环境之下,没能强力约束住部将。冯玉祥摆下鸿门宴,以赴宴为名邀请郭坚前往,宴席之间伏兵突起,当场杀害郭坚,并且将其头颅悬挂西安鼓楼示众,全城震动。
这件事彻底击碎了阎相文和平收编的全部构想。郭坚被杀消息传开,靖国军各部将领悲愤不已,全军戒备,军民人心离散,舆论哗然。原本有望和解的局面彻底破裂,各地武装更加敌视新任督军。事情传到洛阳,吴佩孚大为恼火,来电严厉斥责阎相文处置失当,激化陕地矛盾。
此时的阎相文陷入四面楚歌。上面受中央上司问责,下面陕西军民怨气沸腾;同僚刘镇华冷眼旁观不肯施以援手;自己麾下大将冯玉祥自作主张闯下大祸,自己身为督军却管束无力。有心安民救国,可处处受困,处处碰壁,明明大军已经进驻西安,陕西乱局反而愈发不可收拾。他性格儒弱仁厚,不擅长军阀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看着残破山河,想到三秦百姓依旧深陷苦难,心中愧疚、压抑与绝望日夜煎熬。
民国十年八月二十三日,距离他7月7日入主西安督军署,仅仅六十六天。短短两个多月,这位自鲁西乡野走出来的儒将,在西安督军官署之内,吞服鸦片自尽,终年四十七岁。临终留下遗书,字字泣血:“余本武人,以救国为职志,不以权利萦怀抱。此次奉命入陕,因陈督顽强抗命,战祸顿起,杀伤甚多,疚心曷极。且见时局多艰,生民涂炭,身绾一省军府,自愧无能补救,不如一死以谢天下。相文绝笔。”部分遗稿还提及:郭坚当杀,而我不能杀,地方荒乱,我不能治。字里行间满是无力与自责。
阎相文的自杀,是多重矛盾交织的必然结果:直系扩张的野心与陕西地方实际的严重脱节,冯玉祥的越权擅杀与权力倾轧,地方势力的激烈反抗,以及北京政府的冷漠施压。阎相文的悲剧深刻表明,在北洋军阀的“弱肉强食”法则下,缺乏绝对实力与派系根基的“过渡性管理者”,终究只是权力博弈的棋子。他试图以“温和”方式调和各方利益,却在乱世的残酷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阎相文一生戎马半生,南征北战,不求占地为王,不贪图财富权柄,心中始终盼望着国泰民安。奈何生逢北洋乱世,派系倾轧重重,纵然心怀仁善,终究拗不过崩坏的时局。他成为北洋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督军,也是北洋时代极具悲剧色彩的将领。阎相文离世之后,北洋政府顺势任命冯玉祥继任陕西督军,西北军政格局就此改写。随着岁月流逝,阎相文的名字渐渐湮没在乱世烽烟之中,很多正史对他记载寥寥数笔,甚至连姓氏都常被写错。
百年岁月悠悠,秦川风雨洗尽旧时兵戈,齐鲁乡野依旧阡陌安然。正史典籍笔墨吝啬,对其生平寥寥带过,唯有《北洋战史》《总统府奇闻录》《民国新闻月刊》《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中华民国史》及地方方志,寥寥数笔默默留存着这位嘉祥游子短暂而悲怆的一生。
回望百年往事,再读焕章生平。他不是叱咤风云的枭雄,没有赫赫战功流传后世,却以一身儒将风骨,照见北洋乱世的荒诞悲凉。六十余日督陕路,一腔忧国恤民心,终究化作岁月长风里的一声长叹。山河无恙,斯人已远,唯有这片齐鲁故土,岁岁风禾起伏,记得百年前,曾有一位乡贤将士,以赤诚赴乱世,以生命愧苍生,留一段悲怆青史,余味绵长。
作者简介:
陶成桥,男,大学本科,高级经济师,嘉祥诗词楹联协会副主席、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网》《芙蓉国文汇》《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曾先后在《中华英才》《中国文艺》《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百家精英作家》《当代作家》《中华辞赋》《齐鲁文学》《鲁艺》《鲁风圣韵》《嘉祥西关志》等多家报刊、杂志、图书、网络等发表论文、诗词、散文、对联数百篇,荣获市级优秀诗人称号,并多次获各类征文一、二、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