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水浒传》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李木生 人气: 发布时间:2019-10-20
摘要:这是一坛酒,从明至今,浇着天下人的块垒。

再读《水浒传》

  有些书,可以常读常新,百读不厌,《水浒传》就是。这是一坛酒,从明至今,浇着天下人的块垒。难怪金圣叹这样说:“天下之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浒》。”轻轻地,轻轻地翻开,便有电掣雷鸣,瞠目震耳。

太平与官贵

  <楔子>里写洪太尉误走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妖魔”之际,正是“天下太平,四方无事”。岂知这个“太平”,已是天下纷乱的开头,太平里正孵着北宋的灭亡。

  这个“乱”字是怎样从“太平”里孵出的?只因官的一个“贵”字。《水浒传》开头就把这官的“贵”谱活活画出。受朝廷重托去请张天师祈禳瘟疫的洪太尉,才走了“三二里多路”便“脚酸腿软”,起了怨言:“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受这般苦!”官贵必民贱。官何以显贵?官骄显贵,官尊显贵,官富显贵,官侈显贵,官霸显贵。当官的骄尊富侈霸,做民的岂能不水深火热、当牛做马?官愈贵民愈贱,物极必反,泰极否来,载舟的水就要覆舟了,升平的歌舞也就是成了葬礼的序曲。和洪太尉同朝的大臣范仲淹的那句名言,颠倒一改,似可作封建官吏的真实写照了:“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

延安府老种经略处

  《水浒传》第一回开头便点出两个人物:高俅与王进。一个是街痞,一个是好汉,泾渭分明,水火不容。不想乾坤总是颠倒,街痞做了殿帅府太尉的大官,好汉却几成刀下之鬼。

  如果不是有个延安府的老种经略相公,水泊梁山的英雄群里,起码要多一个王进。王进也着实了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和林冲一样同为八十万禁军的教头,且有勇有谋,忠孝兼备,可谓国家栋梁。谁知撞在小人做了高官的高俅的手里,真是“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就是在被辱被打,性命难保,走投无路的情急之下,英雄王进和寡母商议道:“只有延安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那里是用人的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这个老种经略相公不知是何等样人,整部《水浒》从未露面。第二回中拳打镇关西的鲁达,不也曾是他重用的提辖吗?延安府老种经略处,真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去处。一去再无音信的王进,常常让我掩卷牵挂。从未露面的老种经略,更是让人敬重而又思慕。数百年后,延安这个僻远而又穷荒之地,更接纳了一支衣衫褴褛、被追剿了二万五千里路的队伍,并倾其所有,温暖之、哺育之。这支队伍的领袖给自己的队伍定下了一条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靠着这条宗旨,这支队伍打下了天下,并给百姓许下了诺言:当人民的公仆。

佛 性

  佛,不管是作为哲学还是作为信仰,都离不开“慈悲”二字。《水浒传》一回回读下来,便觉得八百里水泊上有佛性弥漫着。那些看似杀人喝酒吃肉的英雄,哪一位不是尝尽了人间的苦头、又对弱者苦者难者善者怀着感情之人?哪一位不是惺惺相惜、生命相倾之人?谁能说在阶级情、民族情之外就没有一种一以贯之的人类之情?梁山英雄身上的义气所包括的牺牲精神,不也是一种高尚与博大吗?

  在这佛性弥漫的水泊梁山上,鲁智深是特别突出的一个。

  他救了流落异地的穷女子金翠莲,救了赵员外的女儿,为了朋友林冲妻子受辱,他又要打不可一世的高衙内三百禅杖。全不要报答,也压根儿不想报答,甚至不计较生命的得失,只管“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金圣叹语)。他对待林冲的情义,尤其让人铭怀。野猪林里,从薛霸风声飒飒的水火棍下救起林冲之后,鲁达有一段向林冲叫着(久蓄于胸,迫不及待)说出的话,话中有几个字,催人泪下──“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及至林冲问他今投何处,鲁达又是“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一个“忧得你苦”,连着三个“放你不下”,其情如瀑,凿石裂空。(见《水浒传》第七回)

  英雄柔情,人间至美!

赤裸的三阮

  水浒英雄,大都是坦荡直性的阳分人,嫉恶如仇,心地美善。李逵如此,鲁达如此,武松如此,梁山石碣村的阮氏三雄亦如此。排行到第七,不知怎么没有了其余的四位兄弟?看那时大户人家的子弟,总是全毛全翅,那是生活好,少得病,少罹祸的缘故。象阮家一穷苦渔民,七兄弟能成活三个也就不错了。毛泽东说“穷则思变”,一点不假。第十四回吴学究动员阮家弟兄夺大名府梁中书的不义之财生辰纲,阮家三兄弟的肺腑之言真会让官家胆寒。“若是有识得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穷归穷,心中那份善良却从不泯灭。吴用用话试探他们,先问敢不敢捉梁山好汉请赏,他们说办这种事“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再“劝”他们背着晁保正半路取了他那一套待取的“富贵”(指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三个穷苦汉子仍然不为大富所动,瞧他们说的,真是字字千金:“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眼热不?眼热。想取不?想取。但是不能取,怕惹江湖好汉们的笑话,咋想就咋说咋干。不像官家,冠冕堂皇、仁义道德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背后什么肮脏龌龊、男盗女娼的事都干。在精神上,和封建官家相较,水浒英雄无疑也是强者。

宋江何以孚众?

  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水浒传》,我认为基本是一部失败的电视剧。

  背离原著精神,英雄不像英雄可说是其最主要的失败,而宋江形象的被丑化则是对原著最大的背离。一个从形象到灵魂都丑陋猥琐的宋江(瞧他一贯到底的那种娘娘们们的小碎步),去统领一群光彩夺目的英雄豪杰,是不可思议的。

  原著中的宋江,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且是一个胸怀在其他人之上的英雄。

  当然,论武艺和勇敢,梁山一百多条好汉可说大都在宋江之上;即使比谋略,不少人也远胜于他。可是偏偏宋江能稳坐第一把交椅,成为独一无二的领袖,就是因为他的爱才惜才护才用才而又真正的不爱财。他与心胸阴狭的白衣秀士王伦成一鲜明对照,王伦是千方百计地妒才拒才,宋江是不顾一切地(有时是不择手段地)爱才纳贤。

  第十九回虽不是宋江的重头戏,但却不可等闲视之。晁天王派刘唐送去百两黄灿灿的金子,以谢他的救命之恩。宋江只象征性地留下一块,其余全让刘唐悉数带回,并嘱咐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这绝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怕日后受到牵连,因为在前报信救下晁盖七人,就是担着身家性命干系的。第十七回写他舍命通风,真是千古妙文千古挚情:“离了茶坊,飞也似地跑到下处……自槽上鞴了马,牵出后门外去,袖了鞭子,慌忙地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地望东溪村撺将去。”

  爱才疏财,一片真心,深孚众望。

也说黄文炳

  浔阳楼上,宋江题在粉壁上的所谓“反诗”,当紧的也就是一句“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一个落魄文人、戴罪小吏的醉话牢骚,好比家长里短地骂句娘,本可不必大惊小怪,顶多也不过个批评教育。谁知让官迷心窍的黄文炳一看,便看出一个天大的“反”字来。说不定他心里也有着宋江一样的牢骚,只是立功害人心切,其卫道相也就扮得特别真,宋江的死罪是跑不了了。

  言如水,导之如溪是歌,塞之积洪成吼。言路堵塞,久滞成灾。

  经黄文炳这一推,对朝廷本来一心忠诚的良民宋江,真的就被“推”成了起义军的领袖,带动了一大帮英雄好汉上了梁山。大宋皇帝哪里想到,这黄文炳是帮了朝廷一个大大的倒忙,该十恶不赦的。

  第三十八回里这样介绍这位黄闲通判:“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有人说他是那时的“极左”,不知象不?

刀下留情

  处在那样黑暗的时代,要起义,要活命,杀人是免不了的,因为不杀害民狗官不平民愤不得民心,不杀就要被杀。况且起义领袖们攻掠一地总是晓喻将士,严禁杀扰百姓,而且众好汉也正因为有着好的作风和纪律,才获得了广大人民的拥戴。我想说的是好汉们有时也杀人过当。

  开人肉馒头店啦,凌迟烧烤、剜心下酒啦,真够 人的。苦大仇深,且处在白色恐怖的围剿之中,不能苛求。如鲠在喉的是嫌好汉们有时的杀人过当。譬如劫了法场救了宋江,黑旋风李逵不问军官百姓,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去,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譬如为了赚朱仝入伙,竟杀了“生得端严美貌”、才只四岁的知府的儿子;譬如一丈青扈三娘被俘投降,其弟扈成也捉了祝家庄的祝彪来投宋江,却又被李逵板斧砍跑,并“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再譬如攻破大名府“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凡是看到这样的地方,总是遗憾得不行,忍不住劝:“好汉哥哥,请刀下留情。”

一百单八将之外

  在那样的社会,好人,贤能,一个个屈在小人、庸才团弄之中,报国无门,没有生路,突然有一个可以藏龙卧虎的八百里水泊,突然有一位知冷知热、怜才惜才的“及时雨”,怎能不引得天下英雄风云际会天于此?眼看着好汉们越聚越多,真是让人痛快,让人叫好。痛快之后,叫好之后,有时也会神凝水泊,抚卷长思:八百里水泊,毕竟小了点,一百单八人,也嫌少了点。为什么非要局限于一百单八人呢,不是应该多多益善吗?后来众英雄的风流云散,招安固然是其主要原因,而一百单八人的局限,不能不说是悲剧结局的重要原因。

  第六十六回,有几行闲笔,却不能等闲视之。有一位叫韩伯龙的好汉,积极要求投奔梁山,让旱地忽律朱贵引见宋江。书上说,“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起事创业时盼英雄如旱苗望云霓、巴巴结结、吐哺握发的“及时雨”,一旦初具规模、兵强马壮,竟也渐渐忙得没空“接见”前来投奔的新兄弟了。这真是让人惕然心惊!更让人痛惜不已的,是这位前来投奔梁山的好汉,不仅没见上“公明哥哥”,反落个被李逵一板斧砍掉脑袋的下场。

  且不说水泊梁山已经失去了多位英雄──王进露面便不见了踪影;和孙立一样武艺的好汉栾廷玉,在三打祝家庄的战斗中被杀了;和武松一样本领的头陀被菜园子张青、母药叉孙二娘夫妇大卸八块,只遗下那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常常半夜里啸响……

  如此说来,招安就招安了吧。真的让他当上了皇帝,也好不了哪儿去。一个腐朽了的制度,任谁进去,也只能是个“鬼打墙”,走个三百六十度的怪圈,又回到欺民压民榨民怕民、与民对立的位置上。

  《红楼梦》,《水浒传》,真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双峰。一个是美女成群,儿女情情透千古;一个是好汉如云,英雄气气贯长虹。只是《红楼梦》可以有金陵十二钗、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水浒传》为什么就不能有又一百单八将、再一百单八将?

 

  ​作者简介:

  李木生,著名作家,散文家,诗人,高级编辑。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曾出版诗集《翠谷》、传记《布衣孔子》、散文集《乔木森森》等。散文集《午夜的阳光》获山东省首届泰山文艺奖,散文《微山湖上静悄悄》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散文《唐朝,那朵自由之花》获中国散文协会冰心散文奖,作品入选全国各种选刊、选本、大中小学读本及初、高中试卷。

责任编辑:孔孟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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