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旷野精神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王如晨 人气: 发布时间:2015-06-04
摘要:

《孔子家语》(广西师大出版社98年5月版)P242引用了《荀子》、《史记》里的文字,提到孔子应楚昭王之邀,带弟子前去,路过陈蔡两国。

两国大夫认为,“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于是派人拦截、拘留了他。

孔子绝粮7天,许多学生都生病了,很狼狈。但他“愈慷慨记诵,弦歌不衰”。《论语》里说他“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估计当时饿得不轻,子路有点懊恼地说:“君子亦有穷乎?”孔子酸溜溜地回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贡也很生气。独有那个血气不足、形容枯槁、专一到家的颜回理解孔子,不断安慰他。

不过,我关心的是《孔子家语》里记载的下面一段。说是孔子故意叫来子路,问他:“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乎?奚为至此?”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出自《诗经。何草不黄》。讲的是,周室将亡,征役不息,征夫愁怨。这句意思说,不是野牛,也不是老虎,却奔波在旷野,难道我的理想不对,为什么到了这境地?

贴上《何草不黄》全文: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孔子引《诗》、解《诗》常脱离原文,断章取义。这一处倒是关联甚紧。

孔子引用它,将自己置于征夫的情境中,颇有些吻合奔波于诸侯之间追寻仁政理想之不得。他向子路发问,不过是借机兜售自己的怀才不遇罢了。

其中“旷野”一词,让我有些惊喜。因为,它让我想起这个情境下的“旷野”一词,曾反复出现在《圣经》里,属于《圣经》里出现频率比较高的一个词汇,可以说几乎每章都有,足以称为圣经哲学的意象。

我只取“出埃及记”一段吧。这也即摩西、亚伦在耶和华晓谕下,将法老治下的以色列人带出的方向,它处于迦南人之前的阶段,也是磨难的最高潮,而之后则是文明的重生。

这一段,同样用了许多“旷野”一词。这里我不罗列了。

这个“旷野”阶段,以色列人对携耶和华之上谕的摩西、亚伦,一边认同他们的理想,但对他们选择的出路充满了怀疑,非常类似孔子陈、蔡之厄。

为了实现耶和华的旨意,摩西、亚伦在“旷野”尝试让文明重生。他们创立了一种一神制的政教合一的制度,其中涉及“道德与宗教”、“逾越节”等繁琐节日、“官长制”、“十诫”、“祭坛以及仪式”、对待“奴仆、暴行”、“房地产”、“会幕”等数十项大条例。

但这个过程充满了深深的原罪感。其中最激烈的冲突,则是对一神制的冒犯而导致的杀戮。安息日里,耶和华召唤摩西上山,时间过久,以色列人焦虑不堪,亚伦于是擅作主张汇聚了他们的首饰,然后铸成牛犊,以替代耶和华作为最高引导之神,结果引来后者施手惩罚,让以色列人与兄弟、同伴及邻居互相残杀,死了3000人。

这说明,“旷野”向文明的提升自然不是一劳永逸,它充满了原罪感。

孔子的“旷野”异曲同工。不同在于,他似乎一直在寻找一种能将自己置于“厄运”的机会,以便借机兜售代言人颜回所说的“不容然后见君子”,《论语》里类似情境的语句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这是一种身份的错位与身份意识的焦虑。孔子虽然短暂任职过鲁国,但是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奔波,他是一种道德的化身,所谓的“仁政”理想,不是他设定,而是他对三代理想范式的阐释,是一种静止的、复古的图景。

但他虽不卑微、也不能说多么高的身份,与这个理想之间有一种矛盾。如果他退一步,以他之才,是可以在官场混得春风得意的,不至于象条丧家狗一样奔波在诸侯之间,受人欺凌,总有一种失去家园的印记。

这与孔子的梦想有关。《论语》里,他对子夏说的一句话容易为人忽视。他说:“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

“儒”是一种职业,最初与笾豆之事、送终有关,孔子少年即很精通。他经历过服务普通士人的时光。但他勉励子夏视野打开,做得大事,为君子谋。从实际功用看,孔子的理论是更具土壤基础的春秋帝王之学。“儒”也可以视为动词,更能体现服务。

“旷野”一词的真实心理,或许是,孔子有些累了。经过多年奔波,他想重构一个仁政王国的梦想,已经基本落空。礼崩乐坏的诸侯国不但不理会他那套逻辑,甚至已经难以容忍他的存在。

因为,他是一面镜子,就象陈蔡两国大夫所说,“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

不要忽视“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这句话。它其实反映了当时诸侯国对于孔子这类道德、仁政先生的一种功利态度。《左传》、《史记》、《孟子》里记载有春秋诸侯称霸或称雄的材料,诸侯王的态度就是:当他处于危机时,才会寻求孔子理论的庇护,一旦能够生存,便立刻抛弃他。

“旷野”之外的孔子,是将整个周王朝视为三代礼仪之集大成的,所谓“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多大的自豪感啊。鲁国是周王朝的嫡系,应该是王畿之外最具正统地位的诸侯,但在孔子心里,整个周王朝都是他的家。没有超越鲁国的整个文化梦想,孔子是不可能周游列国的。

可是,菜色陈蔡、引诗《何草不黄》时的孔子,已是不合时宜的人了。我在前不久一篇《先知与故乡》的散文中,如此写过,真正的道德先生,是一种牛虻,叮人残缺的,会让人不舒服。放大到诸侯层面,是来找茬的。

《路加福音》:“我实在告诉你们,没有先知在自己家乡被人悦纳的。”先知是道德实体化的符号。家乡、故乡——或者一个意识共同体,很难容忍它的存在。它是反衬大众平庸、王国堕落的一面镜子。

克尔凯戈尔说,德性之人,必受迫害,因为“德性氛围是大众心境,人因德性被赞美到极致,就成为叮人道德残缺的牛虻”。

当看到道德先生偏执到极点,嘲笑、辱骂根本无法阻止他时,大众便开始感到恐惧。他们此时往往会有两种手段对付他:

一、通过赞美,将他抬高为先知活圣人,以此拒之千里。让他失去故乡,成为流浪者,以集体矮化的方式,获得了一种安全感、正当性;

二、将他从世间彻底抹去,以此求得心理平衡。

“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显示出孔子的不合时宜,他就是一个放逐、流亡、离散的文化符号。李零先生用“丧家狗”形容他,是再深刻不过了。

孔子后期遭遇挫败无数,甚至一度想到几个小诸侯国当个下层官吏,被弟子嗤笑不已。

新迦南之前,“旷野”中的以色列人,对耶和华也是如此。他们充满怀疑,不断试探、嘲讽、侮辱,从而令他陷入深深焦灼。

这就是一种文明的讽刺。以色列的焦虑与陈蔡两国大夫的惊恐,异质同构。两者对潜在的文明的重生心有期待,但无由行之。面对一个可能的指路人,面对一切从头开始的“旷野”,他们忽然留恋起即将远逝的秩序——一个已经礼崩乐坏的秩序。这是一种对于现世的倚赖,一种病态的回望,也是一种文明的惰性。自然,它也是一种命运悲剧。

孔子自身也处于一种讽刺之中。因为,他一直将希望寄托于现实的君王,为他们修补、改良文明,他的“旷野”,有着现成的宫阙、严格的等级。

孔子的一生,基本上就活动在这个不太彻底的哲学意义上的“旷野”。他对子路的发问,其实也是一种辩解,“君子固穷”之后,他拿“小人”开涮,不过是50步笑100步。他知道,他愈是兜售那种纯净的、理想的周王朝世界,就愈衬托出自己根本无法真正完成文明的拓荒与重建。

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一种无可逃避的宿命、隐晦的光明。他的仁政理想固然带有现实的需求,属于存在的合理,但是,一种荒谬感却同时降临在这一个体身上,造成一种强烈的人生孤独感,因此,“旷野”甚至可以称为一种普遍意义上的悲剧精神。

《孔子家语》“困誓”P262也曾记载“旷野”事。不过,显然更是演绎。说是大家都饿病了,孔子还在那里谈琴,子路火了,讽刺他说,你这也符合礼啊,孔子辩解说君子喜欢音乐是消除骄纵,小人喜欢音乐是消除恐惧,有很多人跟随自己而不理解自己啊。这话受用,子路抡起大斧,舞起来,曲终才罢。子贡则是个聪明人,但也有点自得。等到孔子等人一离开陈蔡,他高兴地赶着车子说,我们几个跟着你遭此大难,一辈子都忘不了。孔子说,这算什么,陈蔡之厄,是我的幸运,你们跟着我混过这个坎,也很幸运,难道你们不知道发愤图强自此始吗。

孔子的晚年,还有点怀念“旷野”时期的生活。《论语》里他说,“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然后有点自得地罗列了他开设的4大学科,以及各门功课里拔尖的弟子。那意思说,当年跟我在那里遭受磨难的,现在都不在我身边了。显然,孔子虽一生志仁,但还是饶不过类似世俗的别离,弟子们,其实就是他的理想的宣泄口,当他们一个个离开他做官或死去,他就失去了理想印证的唯一工具。

假如孔子不是处于不太彻底的“旷野”,而是一种决绝的态度展示,他带给我们的,不会是一个鲜活的肉身形象,而是一具枯槁。菜色陈蔡,旷野引诗自嘲,显示出他拥有如此复杂的人间情怀。这种矛盾的情怀,也反映出,尽管孔子持续不断设身维护那个混乱的时代,为它讴歌,试图重建它的理想国,事实上,他自身已经产生某种怀疑。

有怀疑,有焦虑,人间的孔子却是遵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持续潜行,而没有“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在我看来,这才是儒家于现世最大的价值。它充满世俗性,关注人间胜过世外。

有人将儒学抬高为儒教,我觉得可笑,这种倾向辱没了孔子与儒家的世俗特征。宗教要回答生与死,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称未知生焉知死,更关注现世,无法给信徒现世之外精神寄托。儒学是从个人到天下的实践派,这理想都在现世完成,天国再美,都了无意义。我认为这是儒家人文主义精神最为光彩、也最悲剧的秘密。

日人青木正儿、吉川幸次郎编著的《对中国文化的乡愁》里,吉川视中国为“无神的文明”,与西方有神文明分立。他说:“我了解最多的是无神的文明。了解愈多也就爱的较多。它的优点不是别的,就是一直关注地上人间的生活。”于我心有戚戚,我觉得他说出了中国主流文化里动人的品格。

这种世俗性、现世感,正是旷野精神的特质。孔子能一直生长在文明的河流中,让人怀念,不是偶然,处在那个大变革时期,作为一条丧家狗的他,实在是匹配了伟大、独立的人格。

房龙有句描写孔子的话,我觉得也从反面描绘出了孔子的伟大:“他不借任何超自然力量,仅以少量哄骗便能提供给千百万人民切实可行的生活哲学,使他们不期望任何回报在糟糕条件下尽最大努力,在各种无法辩解的愤怒下保持愉快,在无理由全力以赴时辛勤劳作,在有理由哭泣时保持微笑。”

我当然不认同 “哄骗”一词,我觉得,这是孔子尊重现实的态度。在我看来,任何一种学说,一种政治梦想,甚至一种宗教,如果不关注现实与现世,只管讲那纯粹的世外情怀,终归只会变异,沦落寄生。

在这2565年后的今天,批判孔子,颂扬孔子,如果不能体会他的矛盾性,他的世俗性,他的人间情怀,不要说无法体会孔子引的那句诗里真实的心境,你甚至不配谈孔子,何尝儒学,乃至中国文化。

最后,我来引用叶赛宁抒情诗的一句,送给我喜欢而又常常让我惴惴不安的孔子,他就是我们文化里面永恒秘密沉睡的“旷野”。

“但为了这世界,从星穹的极顶

向栖息着风暴的宁静的长空

在深渊上方,象两轮明月

我将要燃起我不落的眼睛。"

————<<在永恒秘密沉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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