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人文精神与文明对话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杜维明 人气: 发布时间:2011-07-31
摘要:

杜维明:儒家的人文精神与文明对话
 

  主持人:欢迎走进《世纪大讲堂》,这里是思想的盛宴,这里是学术的殿堂。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美国哈佛大学的著名学者亨廷顿先生,在他的《文明的冲突》这本书当中,就曾经提出过预言,说二十一世纪将会是文明冲突的世纪。在9.11事件发生之后,他的预言仿佛是变成了现实,而且文明的冲突这个观点也逐渐地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但是几乎是在与此同时,亨廷顿在哈佛大学的另外一名同事杜维明先生却提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说二十一世纪会是文明对话的世纪。今年杜维明先生实际上已经是六十五岁的高龄了,但是作为国际著名的汉学家,也作为新儒学的代表级的人物,他却依然在世界各地不停地去奔走,不停地推动着新儒学运动,也不停地推动着文明的对话。今天的《世纪大讲堂》,我们就很荣幸地把杜先生邀请到了我们的现场,欢迎您。


  杜维明:谢谢。


  主持人:首先呢我想我们一起来认识一下杜先生。


  杜维明简历:


  杜维明先生,1940年出生于昆明,1961年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中文系,之后获得了哈佛燕京学社奖学金,在1962年到美国哈佛大学深造,并先后在哈佛大学取得了硕士学位和博士的学位。


  杜维明先生曾经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三年,在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任教十年,并且在北京大学、台湾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和法国高深学院等等不同的学校讲授儒家哲学。从1981年以后,杜先生一直是在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担任历史以及哲学教授。1988年的时候,杜维明先生获选了美国文理学院院士,并且在1996年出任了哈佛燕京学社社长。


  杜维明先生的主要著作有英文的和中文的两种,其中一些代表作像《仁与修身》、《儒家思想:创造性转换的自我》、《新加坡的挑战》、《论儒家知识分子》以及《儒学精神与儒家传统》等等。


  主持人:因为今天呢,大家都会称您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啊,儒学大师等等。所以可能很多人都会猜测,是不是小的时候,童年的时候,就会受到很多这些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


  杜维明:当然一方面是当时的环境,父母亲对这方面兴趣比较大。另外呢,也是因为中学老师,开始对这方面有兴趣的。这个老师叫周文杰老师,那时候专门教伦理学的,我们的五位同学跟他学,他就开始教我们四书,就从《大学》,然后教《论语》,教《孟子》,教《中庸》,所以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到,我觉得很有兴趣,就完全不是在学校里面本身学到的,课外。


  主持人:那个时候是周文杰老师选中了您呢,还是说您主动去报名,要参与到这个学习当中?


  杜维明:我相信可能在他讲课的时候我比较调皮吧,因为那个台湾那时候讲的是民族精神教育,就等于政治课,有兴趣的人很少,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选了我们几位。


  主持人:像徐复观先生啊,还有像牟宗三先生啊,都被称为是第二代的儒学大师。能不能谈谈在您大学期间,他们对您的影响呢?


  杜维明:本来在儒家传统里面有所谓的言教和身教,言教的话就在课堂里面,像我现在用语言来传达信息。所谓身教的话,它比较全面,就是它考虑问题的时候,不是完全从这个头脑或者从心灵,就是全身注入。比如说我们平常上课,就不在课堂里面,常常就在家里面,那么坐下来,有的时候两个人一谈谈好几个小时,有问题就问,完后对他们所提出的观点,都是在生活事件里来从事交流。


  主持人:后来怎么决定说要到美国去念书?


  杜维明:也不是我的决定,就是我在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校长吴德耀先生,他曾经是哈佛毕业的,然后在麻省理工学院教过书,他获得了哈佛燕京给他的一名奖学金,就说给这个东海毕业的最好的学生吧。他就说,你要不要得到这个奖学金?那当时何乐不为。


  主持人:那后来这么多年,无论是说在美国念书的时候,还是后来教书的时候,其实都在不遗余力地在推动着这个儒学的运动,而且在宣扬着儒学的很多思想,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力?


  杜维明:其实我想有一个错觉,你用了两个观点,一个是新儒学,一个是大师啊。第一个,我认为只有气功啊,还有什么,有大师。像我们从事学术研究的,或者你不管是儒学,它的范围那么大,你再大,你只是拣到了一点智慧吧。所以我相信只是算一个儒学的研究者,或者现在国内讲是儒学思想的从业员比较好一点。


  那么另外,我也不觉得我现在研究是新儒学。因为你很少听人说,他是搞新基督教或者新佛教,或者新伊斯兰教。儒学就是儒学,以前的人研究儒学,我现在也研究儒学。那么为什么有新儒学这观念呢,我想大概是1987年,中国一个学者方克力先生,就是南开大学,组织了可能国内最大的一个学术研究计划,叫海外新儒学的研究。一共由四十七个学者,十八个院校开始,因为当时在建国以后这一段时间,没有从事儒学研究,那么认为在海外所发展的这个儒学研究叫新儒学,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用了新儒学。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变成新儒学的代表了。


  主持人:自己并不认同这个新字。


  杜维明:我不认同。


  主持人:儒学就是儒学。


  杜维明:儒学就是儒学。另外的话,我也不觉得我在弘扬和宣传,事实上宣传,也许因为媒体的关系,你常常出现也好,人家认为你在做这方面工作。其实我的自我了解或者自我定义,就是怎么样通过一个诠释,就是解释,然后通过对它的这问题的一种碰撞和学术界的交流,那么希望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人,大家变成朋友,进行更多的沟通。对它有误会,不了解的,我们进行诠释。所以我认为,我的自我期许,希望能够做一个像样的思想家,不是一个纯粹职业化的哲学家。


  主持人:所以接下来呢,我想就请杜先生给我们进行今天的主题演讲,“儒家的人文精神与文明对话”,有请。


  杜维明:谢谢。我在1985年在北大的哲学系开了一门课,就专门讲这个儒家哲学。所以现在是二十年前了。那么这次又有机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和各位交通,我觉得很难得。


  基本上儒家的学说最重要的观念之一就是“学”,“学而时习之”就学。学,就学做人嘛。但是这个学后面它还带一个比较深刻的意义,就是学,是为己之学,不是为人。以前我在北大那时候上课的时候大家都感觉,儒家基本上是为人不为己。因为儒家不注重主体性,不注重个人,注重社会服务,所以当然可以理解,其实《论语》里面讲得非常清楚,后来整个儒学的发展,这条线索,只要是真正理解儒学的没有争议,儒学是为己之学。但是这个己呢,在这个意思上就是人的尊严,个人的尊严,个人的存活,我的生命。我能不能存活下去,我能不能发展我自己,我能不能完善我自己,这些都是儒学的基本课题。但是己,并没有发展成西方的个人主义所代表的己,也就是不是一个孤岛。所以己,是一个关系网络的中心点。从这个中心点看个人的尊严,自主性,独立性;从这个关系网络,就看一个人和社会其他的人之间的互动。那么你可以想象,儒家所谓的关系网络作为一个同心圆向外扩展。但是,同心圆的那个外圆,你让它一直是开放的。你先开始要做人,就是能够和你最亲近的人,你的父母亲啊,亲近的人有所接触,所以从个人到家庭、到族群、到国家,但是还要往外面再扩展,到天下,那么甚至不仅要在人文的世界,人类的世界,你还要扩展到生命共同体。甚至儒学后来认为,就是生命共同体还不够,还一直扩展到宇宙的大化,它是完全从个人逐渐一直扩展,它后面是开放的。


  杜维明:这中间呢,还有两个不可分割的侧面,一个我叫它根源性,就儒家是入世的,它不在这个世界之外创造一个精神领域。比如说基督教,说是未来的天国,这就是终极的关怀。佛教是彼岸,而不是此岸。儒家注意的就是我们现在所存在的世界,也是今天我们不管在学校、在家庭、在社会,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我们应该尊重,我们应该发扬,但是它不认同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叫“礼崩乐坏”。如果从今天讲起来,这个世界,这个道德沦丧,很多大的问题都出现了,整个社会变成市场化了,社会变成没有秩序、没有价值、没有理念,跟我们的抱怨,在孔孟时代差不多的问题。那就是,我是在这个世界里面,但是不认同这个世界,而我希望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但是我改变的不是离开它,另外创造一个精神世界,以那个为标准来改变,我在内部改变。但是我所想的理想世界和理想人格,和实际的世界和实际的人格有相当大的距离。怎么样把这个距离能够逐渐减少,甚至彻底转化,这是儒家的问题,基本的问题。但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说根源性非常强。就说我是扎根在我的身体,在我的这个家庭,在我的社会,在我的国家,在我的人类。从这个个人到家庭、到社会,逐渐逐渐向外扩张,向外开放。那么一方面呢,他要扎根在他自己的身体,他的家庭、社会,一方面又要向外开放。如果用现在的话说呢,就他那个私和公。就是我是私,个人,我的家庭就是公。如果我不是完全照顾我自己,照顾我家庭,我就是比较有公心。我的家庭是私,我的族群是公。我的族群是私,就更大的那个社会是公。社会是私,国家的利益是公。国家是私,人类的利益才算公。所以美国基本上就讲是为了国家的私利,对世界更大的那个公心没有,我们可以从儒家,从这个角度来批评它。但是人类是私,生命共同体,包括动物、植物这才叫公。那么所有生命共同体包括之内算私,宇宙大化才叫公。所以它是扎根在它的这个有根源性,但是同时它向外开放。怎么样把这个根源性和开放性能够配合起来,这是儒家的一个重要的考验,它的很多问题也出在这儿。所以真正的儒学它要向外推,它非常注重自己的身体,注重自己的家庭,注重自己的亲情,但必须向外推,不推的话,你就被这个限制住了。那么这样的话,你要突破个人主义,你要突破家族主义,你要突破地方主义,族群,狭隘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文化主义,甚至要突破人类中心主义,这样才能扩展。假如你是一个完全自私自利的人,这个在儒家传统,这还是价值,因为至少你不是一个损人不利己的人。那么这个价值很小,只是你个人,但是你如果能够同时照顾到其他两三个人,你的价值大一点,家庭,慢慢慢慢越来越大。所以有个基本的很普通常识的理解,在这个世界上越有权、越有势、越有钱、越有影响力、越能够掌握资源、越能够掌握信息的人,就应该越有责任感,越能够把他的影响从好处向外扩展。所以儒家为什么对权力,对这方面重视?就为什么呢?他们如果改变,影响很大。


  假如你想想看,这个社会,如果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是为了自己,没有为其他人,但是不害人。那么又有一些人呢,他慢慢地除了自己以外,还对他四周的人照顾。那么再有一些人呢,他的力量影响得大,他照顾的人越多,在这个社会,这种重叠的共识,可以开展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和谐社会,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但我们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比较肤浅、比较简单的一种理念。但实际上能够运作的话,它确实可以推己及人。所以在很高的理想上说,所谓生命共同体的理想,就是说人,任何一个人,可以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现在听起来这个非常玄,当时孟子讲说是“万物皆备于我”,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意思说,假如每一个人的人心,我们的心量,就是我们的感情和我们对外面的事情做出的回应,我们的心量是无限的。什么意思呢?最遥远的行星和在眼前的这个草木瓦石,都可以和我们有关联。就是concerned。后来你看在东林吧,那个东林学社前面就“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是你关切。徐复观先生他们就讲忧患的意识,或者我们叫,英文我们翻译做concerned consciousness,就是我是对这个世界呢,我觉得有关联,这个非常重要。那么王阳明讲过这个话,这个属于孟子的传统,就是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大仁者,这个大仁,大的意思,就是这意思。那么有人说,大人可以,我们一般不可能。王阳明说,你不要搞错,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他举个例子,用孟子的例子。比如,一个小孩突然要掉到井里面,你感觉到,不是说你马上就救,现在很多人不会救,会想到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是你会感觉到一种震撼,你感觉到不安。你那个心里一动,从他的角度上讲解,就是你和那个小孩是连在一起。那么另外说这小孩,因为是人啊,但你再想想看,如果有动物,它是因为,像衅钟,它那时候要动物拿去祭,要杀,这个动物也感觉到有抖擞,这个时候你也感觉到不安,有的时候要把这个羊啊,牛换成羊,好像《孟子》里面讲。所以动物事实上鸟兽,这些动物它受到这个危险,它悲鸣,你也心会动,所以你和它的这个动物存在有联系的。植物,如果树木被砍,草被剪铡了,没有任何道理,你感觉到不行,甚至瓦石、山。所以这样说来,我们的心量和这些都可以联系。就从这个基础上面来发展一套大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这种精神。当然它的理想性是很高的,可是它有它的现实意义,就是突出这个同情的重要,突出这个个人的感情,个人的意志的重要。那么如果举一个特别的例子,就是像孟子作为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古代所谓的知识分子,所谓士,他到底掌握了一些什么样的资源,使得他,一个没有钱,没有权这样子的人,他有那么大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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