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当年生活得好吗?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李木生 人气: 发布时间:2006-06-01
摘要:

    中国人总以盛唐为自豪。
    中国的文人,尤其以盛唐为自豪。只有这个朝代的中国文学——其实就是诗歌——敢与以朝廷为代表的官家分庭抗礼,占了半壁江山。而有唐一代诗歌的领军人物,只能是那个被称为“谪仙人”的李白了。
    夜是这样的深了,当年李白曾在此安家落户的古任城(现山东济宁),早已沉入梦里。只有老迈但却巍峨的太白楼还在运河岸边醒着,一遍遍记起李白在此酣饮高歌的情节。
    醒着的太白楼,一定知道总在四季的夜里独自醒着的我吧?好在夜色掩起了我如大运河一样悠长而又古老的惆怅。如果这无边的夜就是时间之钟的话,那我的心就是这钟摆了,它一次次地追寻着这样的问题——
    李白当年生活得好吗?

蜀地两鹏

    有两只大鹏,曾经在唐朝的天空搏云蔽日,他们便是从蜀地相继冲天而起的陈子昂与李白。
    有了这两只背负青天、俯瞰大地的大鹏,唐朝的大地才显得辽阔而又深厚,唐朝的天空也才显得如此的高邈而又旷远。
    天地之间,怎能不是人类畅意驰骋的空间!天地之间,怎能不是人类心灵自由啸傲、纵情鸣唱的空间!那么,我来了,站就站成一座尊严无比、直插云霄的峭峰,走就走出浩浩荡荡、一泻千里的江河。一撇一捺,天便有了支撑,地便有了指望。我来了,中国的知识分子终于将伟大独立、奋发强健的精神,锻进了自己的品格之中,从而也将先觉先鸣的历史大任,担在自己的肩头。我来了,我来了,这个顶天立地的“人”啊,从此便有了英雄的气概,从此便开始了砸烂桎梏、冲破束缚、解放自己的长征!
    “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不然拂衣去,归从海上鸥”——陈子昂豪气干云地宣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功成拂衣去,摇曳沧州傍”,李白雄心如岳地宣告。
    风雨如盤,黑云压城,大鹏翻飞如故,飞向生之解放。
    人生坎壈,命运多舛,大鹏翻飞如故,飞向生之解放。
    欢乐着,却也痛苦着,就因为飞之艰难;痛苦着,却又欢乐着,就因为艰难地飞着。
    敢飞敢啸,怎能不显出权贵乃至王朝的渺小与低下?被触怒的权贵便将他构陷入狱,再一次地构陷入狱。公元699年,先觉先鸣、正值盛年的陈之昂终于死在王朝的冤狱之中。
    大鹏陨落了。陨落了的大鹏却将那关于生之解放的歌唱,永远地留在了天地之间。浩茫无穷的时空里,有隆隆的雷声,虽悲凉,却更沉雄苍劲:“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在无限的时间与无穷的空间里,既然巍巍然站起了初唐的陈子昂,怎能会后无来者?就在陈子昂死去两年之后,公元701年,注定要发出盛唐最强音的李白诞生了。

欢乐颂

    当时间的尘埃,早已将走马灯式的中国皇帝和成千累万的宰辅大臣无情埋葬的时候,那个一生布衣的诗人李白,却仍然亮晶晶地悬在历史的长空里。
    盛唐如果没有李白,它将黯然失色。
    是李白,将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最本质的秘密、最伟大的真理——欢乐——天真烂漫地写满了自己旭日般光明灿烂的青春。
    在他青春的季节里,连黑夜都阳光明媚,寒冬也百花怒放。欢乐而奔放的春潮,已将生命的河床涨得满满当当,它呼叫着,跳跃着,将喜悦溅了一地,不顾一切地奔向遥远的前方。我曾想,该是经过了多少时日,巴山蜀水才把自己的全部美妙,经心打磨进了这个罕见的灵魂?
    排山倒海的,那是青春的力量;整个世界,都充满着青春的歌唱。心灵,因为自由而扇动起无所不至的翅膀,时而欢快地访星问月,连神仙都被感染上人间馥郁的烟火,时而又痛快地鸟瞰大地,检阅着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梦想。雄心被太阳点燃了,又被劲风吹烈着,他让宇宙间的一切都朝气蓬勃,浪漫而又美妙。不屑于谦逊,当然也无需虚伪。他向世人推荐自己“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 (《为宋中丞自荐表》),“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与韩荆州书》),“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屈原的走投无路、自沉汨罗,司马迁的惨遭宫刑,嵇康的被杀,直至陈子昂的冤死狱中,中国专制统治所造下的连绵的悲剧,都不能在他青春的欢乐里留下丝毫阴影。他期待着前无古人的创造。他要毫无踬碍地自己设计自己的人生。回眸中国数千年的专制社会,只有一个文人能有这样的气度,他平视着皇帝说:来来来,皇帝伙计,咱们一块安排江山!这个文人就是年轻的李白。《侯鲭录》有一则李白钓鳌的故事,相当精彩,说“李白开元中谒宰相,封一板上,题云‘海上钓鳌客李白’。相问曰‘先生临沧海钓巨鳌,以何物为钩线?’白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相曰‘何物为饵?’白曰‘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时相悚然。”
    年轻的李白快乐着,浪漫着,憧憬着,飞翔着。他期待着惊天动地的伟业,他挥洒着云舒浪卷的巨笔。他甚至觉得可以骑着青春的神骏,跨越历史的峰峦阡陌,驰骋在永恒里。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李白《上李邕》)。没有这样自由的翱翔,人类怎能丈量无边无际的宇宙?不是这无穷无尽的宇宙,又怎能盛得下一个自由灵魂的欢乐?

唐玄宗与李白

    公元725年,二十五岁的李白,带着经天纬地的雄心和摇天撼地的豪情,从蜀地奔向长安。
    公元742年秋,唐玄宗接连三次下诏召请李白进京。四十二岁的李白用了整整十七年的时间,终于走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唐京城长安!
    十七年里,他曾“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于悽惶,席不暇暖。寄绝国而何仰,若浮云而无依。南徙莫从,北游失路”,经受了众多官僚的冷落与轻视(李白《上安州李长史书》)。十七年里,早就散尽了出蜀时所带“三十万金”的李白,还要经历穷困的窘迫。但是这些对于李白都不足挂齿,他的心只向往着天子的长安,在这种向往里,梦想与追求越发的炽烈了。怎么样?如今天子召唤我了,而且是连连召唤,他想见我比我想见他还要急切呢。多少艰辛挫折,多少屈辱歧视,全都风卷而去,“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长安何幸,迎来了伟大的诗人李白。
    这里有天下最宽阔的街道,这里有天下最宏伟的宫殿园林,这里有天下最热闹的景象,这里也麇集着天下最多最大的官吏。布衣李白,早已让八万里的雄风鼓舞在浪漫而又天真的胸际,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放射着辉彻山河的青春的异彩。他踌躇满志而又认真无比地期待着唐玄宗与他“共商国是”。
    盛唐“明主”也似乎在迎合着李白的期待。玄宗不仅“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还与李白啦着知心呱:“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至此?”(李阳冰《草堂集序》)
    但是李白太天真烂漫了。投入中国封建专制的官场,就要面对官场的卑鄙、残酷与黑暗,不同流合污就要承受“叛徒”的悲惨下场。在这里,没有真假善恶美丑可言,只有赤裸裸、血淋淋的利益;在这里,国家,人民,真理,道德,正义,法律,都是服务于“利益”的奴婢、可以随时更换的招牌。在这里,正直与磊落便是侵犯了他人的利益,因为你的光明本身就映出了别个的龌龊,更何况李白这样一个“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同事)如草芥”的行空天马。不要说别人,光是一个记着“脱靴”之仇的宦官高力士的谗毁,就够李白招呼的。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是这样记录“脱靴”事件的:“李白名播海内,玄宗于便殿召见。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上不觉忘万乘之尊,因命纳屦。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及出,上指白谓力士曰:‘此人固穷相。’”据《旧唐书•高力士传》记载,这个玄宗的心腹有着极大的权力,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都是通过他才取得了将相高位,诸王公主全叫他“阿翁”,连唐肃宗未登帝位之前也叫他“二兄”。不过这个故事也鲜明地透露出了唐玄宗对于李白的轻蔑态度:“穷相”。
    这也许是最让李白出乎意料的。
    李白不明白天下没有将知识分子当人待的“明主”,魏征也不过是唐太宗的一个“尊贵”的奴才而已。李白想不到唐玄宗会像所有的专制统治者一样,只是把知识分子当作一条听使唤的走狗,绝不许对主子呲牙咧嘴,你李白也不能例外。李白更不会想到已经执政三十一年的李隆基,早已没有了“开元之治”时的“事业心”,他的心魂已被声色享乐腐败成一堆臭泥。国是?狗屁国是!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了什么“国是”,还给你李白商量什么“国是”?反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吃喝玩乐正酣的玄宗召你李白就是要你来捧场凑乐的。诗名满天下,隐名动神州,听说还能喝酒,还有冲天的傲气和大得无边的官瘾,那么好呀,我就召你来点缀点缀我的盛世升平,也显示显示我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度。你不是“海上钓鳌客”吗 ?那我就先用“供奉翰林”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鱼饵,把你钓上钩再说。
    果真,上钩的李白在长安的三年里,其实就干了两件事:为行乐的玄宗写了十首《宫中行乐词》(现仅存八首),为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写下了三首《清平调词》。孟綮《本事诗》是这样记载这两件“大”事的——唐玄宗“尝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曰‘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傥时得逸才词人咏出之,可以夸耀于后’遂命召白……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第二件事同第一件事如出一辙。当宫廷中的特种牡丹盛开,手持檀板的大音乐家李龟年率领着梨园弟子,正要为皇帝贵妃的赏花助兴演唱时,听腻了旧乐词的玄宗突发奇想,下了条最高指示:“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
    听话了,为万岁逗了乐子,不仅“立就”、“立进”,还“律度对属,无不精绝”,显示了比一般文人高出一筹的才情,当然也就不能亏待你,让你“出入宫中,恩礼殊厚”,让你“入侍瑶池宴,出陪玉辇行”。
    “御用”,泯灭了一切个性追求与自由理想的“御用”,这是一切封建专制统治者对于所有知识分子最体面也是最基本的要求。
    学富五车的翰林供奉与鸡坊间的斗鸡者没什么两样,职责都是逗乐,要惹得皇帝高兴——玄宗年轻时就热民间清明节时的斗鸡戏,当了皇帝便在两宫间建起了鸡坊,搜索了长安千余只金毫铁钜、高冠昂尾的雄鸡,又从六军中挑选了五百人来专门饲养,供其取乐——这就是期待着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在长安的下场。
    长安的夏季是炎热的,在炎热的夏季里,李白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长安的冬天又是漫长的,李白觉得在长安的每一天似乎都比一个冬季还要难耐。当他终于看清楚唐玄宗的真实面貌的时候,当他被残酷、污浊的官场诬陷、窒息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与落寞就袭上心头了。眼看着经天纬地的雄心壮志化作泡影,四十四岁的李白让心灵熬煎在痛苦里,那是心比天高的生命空耗在蹉跎中的痛苦,“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李白《宣州谢眺楼钱别校书叔云》)。城内的柳翠了,城外的草青了,只有李白的心里,却还结着难融的冰凌。
    四十一岁时,与韩准、裴政、孔巢父、张叔明、陶沔同隐于山东徂徕山、号称“竹溪六隐”的李白,而今又隐于长安的酒中,与贺知章等人结成“酒中八仙”——“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酒中八仙歌》)
    虽然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沧桑,我仍能清晰地体察到李白当年的痛苦与挣扎。为了一生的追求与梦想,也许他想到过妥协,毕竟生命是短暂的啊,而侧身长安天子身旁又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千载难逢的机遇。繁华沉寂的深夜里,仗剑醉酒的李白轻轻地捋着鹏翅的羽毛,让目光投向月明星稀的杳深的苍穹。此时,高傲的灵魂缓缓地舒展开来,可以听到肌肉与骨头伸张时的咯巴声;长在天真烂漫土地上的欢乐、那追求生命自由的欢乐,又在慢慢苏醒,犹如月光下气势磅礴的海的涨潮;束敛了三年的大鹏的翅膀,颤栗着、抖动着,让每一根巨翮都激动起飞翔的渴望。
    此时,惊惧的飓风横扫着痛苦与挣扎:怎能让如此短暂高贵的生命,沉溺在庸俗中、禁锢在牢笼里!我李白怎能当一个摇尾乞怜的弄臣!长安的街道幻化为捆人的绳索,长安的宫殿已成牢狱,文武百官既是可怜的囚犯又是狰狞的狱卒。这个纠缠了一代代知识分子的噩梦,真的就没有人敢于打破吗?
    曾经淹没在长安城中的李白,突然面对整个唐朝,巍然站起,独立地审视着大唐、玄宗、历史、堕落的知识界与自己依然浪漫而伟岸的生命。
    重又站起来的李白,要冲破专制统治者设下的牢笼,重新走向解放!解放有时就是回归,回归到生命的独立自由天真恣肆的本源。李白回归了,他的路在人间的欢乐与苦难里,在大自然的江河湖海间,在诗歌的崇山峻岭中,在自己傲岸独立的个性中!
    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群体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伟大的叛徒。李白用自己傲岸独立的人格,为后来的知识阶层树起了一个虽然险恶却藏着无限人生乐趣、通向无限风光的大境界的路标。
    “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李白《设辟邪伎鼓吹雉子斑曲辞》)——公元744年春,李白毅然诀别长安,诀别玄宗,也从此诀别了对于朝廷的信任与期待,而且是一去至死不再回头。
    两年后的秋季,李白在我的家乡山东任城(现济宁)写下了不朽的诗篇《梦游天姥吟留别》,酣畅淋漓地向着大唐的统治者们宣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再过三年,李白又写下了几乎可以称之为与玄宗、与朝廷绝交书式的诗章《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直斥朝廷的黑暗,重申与其势不两立的立场。
    从“仰天大笑出门去”,昂然赴长安,到“高歌大笑出关去”(任华《杂言寄李白》),昂然弃长安,上帝就这样以整个盛唐为底色,以人类历史为背景,塑起了一个生动而又巨大的诗人李白。
    在解放自我的路上,这个非同寻常的李白,注定还要征服更为辽阔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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