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儿媳都在曲阜读过书,多次建议去看峄山。今年五一,如约成行。我和老伴专门去了趟峄山。
从西大门入山,最先撞见的是宝瓶石。浑圆的石腹托着细颈,像被谁随手搁在山道上的一只青瓷瓶,瓶口还似盛着千年的云气。石上凿出的“通天路”,窄得仅容半足,阶痕深浅不一,想来是秦汉时便有的旧迹。扶着红漆栅栏往上挪,栅栏漆色已斑驳,却像给险峻的山路系了道红腰带,衬得两旁的巨石愈发黝黑。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倒叫人忘了腿脚的发颤。
过半山亭,便是“赛潼关”。此处石壁陡立,如刀削斧劈,中间只留一线天光。当地人说,这名字是因它险似潼关,我却觉得更像巨石的合围——千万块石头挤在这里,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倒把山路逼成了羊肠。再往前是“宕天梯”,石阶几乎垂直,抬头只见一线蓝天,低头便是深不见底的石涧。抓着铁索攀上去,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冰凉的铁环,忽然懂了那句“石上凿条通天路,艰”——古人开山,原是与石头的一场博弈。
南天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通明天宫的石殿建在巨石之上,殿基是一整块青灰色的岩盘,石纹如流云,似波浪,仿佛天宫本就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玉皇殿前的平台,可远眺群峰。主峰五华峰不过五百余米,却因满山的怪石显得格外巍峨。那些石头哪里是“堆”着的?分明是天外飞来的散兵,有的像蹲坐的金龟,有的似探海的鳌头,还有的圆滚滚如女娲补天剩下的顽石——当地人唤作“蛋石”,说它是补天时漏下的,倒也贴切。
最妙的是石头的“不雕饰”。不像黄山怪石常被赋予具体的形名,峄山的石更随性:一块巨石横亘路中,你说它是虎,它便有了虎的威;你说它是云,它又添了云的柔。三百多处摩崖刻石散在石间,秦代李斯的篆书“丞相德政碑”虽已漫漶,却仍能辨出笔画里的刚劲;唐代的“观海石”三字,笔锋里藏着盛唐的气象;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刻在崖壁上,倒和石头的拙朴相映成趣。这些字迹不是刻在石头上,倒像是石头自己长出的纹路,与山共生,与史同寿。
我们下山走的是东线,过“鳌”字石时,见石上“鳌”字如斗,笔力雄健,想来是哪位文人醉后的挥毫。小鲁台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感慨似乎还在风里飘着。峄阳书院的粉墙黛瓦隐在石林间,院中的古柏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根须如龙爪紧扣岩石,倒比砖木建筑更显坚韧。CS基地的欢笑声从远处传来,与千年前的脚步声、吟哦声交织在一起,倒让这石头山多了几分鲜活。
走到西大门时,夕阳正斜照在石壁上,把石头染成了暖金色。回望峄山,那些曾被称作“乱石一堆”的景致,此刻竟显出独特的秩序——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道石纹都藏着光阴的故事。想起那句“任尔东西南北风,稳”,这山上的石头,何尝不是如此?它们见过秦始皇的车驾,听过李白的吟啸,看过苏轼的题字,却在风雨里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姿态,静默如初。
峄山之妙,不在高,而在石;石之妙,不在奇,而在魂。这魂,是自然的鬼斧,是历史的沉淀,更是无数人与石相遇时的心跳。下山时,衣襟沾了石屑,指尖留了石温,倒像是把峄山的石头,悄悄揣回了心里。
回家后,儿子儿媳安排一家人吃了个饭,说是接风。聊起这次看山,我感慨有加。“黄山险,泰山秀,不如峄山看石头。”这不是济宁人的自夸,而是石头自己说出的实话。
作者简介:
王春山,男,汉族,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沂市书法家协会会员。长篇小说《一方水土》《浮萍有根》分别在中国作家网和蕃茄网连载,先后在《中国农村教育》《山东教育》等刊物上发表论文和通讯。另有诗歌、散文、小小说等散见于当代乡土作家、今日头条、当代文苑、济宁文学等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