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儒学两个面相:信仰儒学与知识儒学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成中英 人气: 发布时间:2015-02-06
摘要:

  在世界范围内中西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儒学面临最好的发展时机,所以我很高兴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构思、发展儒学的精神。

  这次世界汉学上,大家对西方汉学有所批评,一些德国、法国汉学家也自我检讨,提出汉学与国学应相互为用、相互促进。但是,国学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儒学,所以儒学如何帮助国学发展,国学如何帮助汉学发展,使西方人了解中国,使国人了解自己,就显得尤为重要。全世界的孔子学院主要教授语言,如果能融入孔子的哲学等思想,作为一种讨论、研究的对象,我觉得对人类是很有意义的。

  1.信仰与知识

  我的报告是“当代儒学两面相:信仰儒学与知识儒学”。之所以有这样一个题目,是因为我认为儒学既可以是一种信仰,也可以是或者说更可以是一种知识。事实上,信仰与知识是密不可分的,信仰的内涵指向一个目标、一个价值;知识是认识现状、了解人的处境、面对世界。信仰与知识的不同在于,信仰是一种力量,因为有了信仰,我们才能够行动、投入,所以信仰很重要。但如果只有信仰,没有知识的话,这种信仰就会变得很盲目。知识是我们的眼光,是我们对世界、对自我的认识,所以从整体上来说,知识是多方面、多层次的,对历史、对儒家的发展、对孔子的生平等等的理解都是一种知识,知识是对人或物的具体的认识,所以知识的涵盖面是很广的。知识的目标是什么?是为了让人成长、让人成为一个真正真实的人、让人做符合时代需要的事情,是让人追求真理,让人在真理中转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知识与信仰一样,也是一种力量,如果没有知识,只有信仰,我们是散漫的、无力的。一般来说,知识会产生一种信仰的力量,信仰往往、也应该带动知识的发展,但有时信仰也会对知识产生一种负面作用,知识也可能对信仰产生一种批评或破坏的作用。信仰与知识之间的关系是我们首先应该了解的。

  拿西方来说,中世纪哲学家强调的是首先要信仰上帝,然后才能研讨人生、世界的真理,在他们看来,神学是哲学之奴婢。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之后,把这个问题已经扭转过来了。知识是启蒙人、使人对自我产生了解的一个基础;人需要启蒙,启蒙就是追求知识和真理。有了真理,我们才能有信仰。事实上,(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并没有取消信仰,而是在掌握知识的基础上来信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知识与西方现代理性主义之间有很深的关系。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是,随着现代知识的迅勐发展,特别是其范围日渐缩小为科学知识、科技知识,人们开始对知识的权威性或独断性产生怀疑。后现代对科技主义的质疑也由此开始。

  因此,人们又开始找寻另外一种信仰,一种脱离了科技主义的信仰,这是对人的新的探讨,这也是20世纪以来西方一些宗教复兴运动及新宗教兴起的部分原因--在知识、特别是科学知识之外,找寻另外一种信仰。可见,信仰与知识之间的关系是需要正视及理解的,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掌握信仰与知识之间的平衡,使之相互为用、相互促进。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提出的问题是,儒家是不是一种信仰体系?是不是一种知识体系?或者说,作为信仰体系它有些什么内涵?作为知识体系它又有些什么内涵?当然,这个问题很大,我现在只就孔子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初步认识。

  2.孔子(儒家)的信仰与孔子(儒家)的知识

  孔子信仰天道,他继承了过去的传统,即:虽然天道遥不可及,但人不可不知天命,这是他经常流露出来的一种感受。在中国古代,“天”代表一种最高的权威,也代表着道德的最高标准,也代表着一种宇宙力量的来源(从《尚书》、《诗经》等古代经典中可见这些描述)。客观地说,孔子对人的发展及文化发展的阐释无不体现了这种天命信仰,所以才有“五十而知天命”。那么他所说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中的“命”和“天命”是不是一回事呢?我认为是。知命就要知天,所以“五十而知天命”便包含了知天的意思。更为重要的是,孔子亦对传统之信仰有所转化,具体到他对“天命”的理解,就有“天命之为性”的说法(当然,这非孔子本人所说,乃其孙子思在《中庸》里的开宗明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信仰天命到信仰人性,孔子开拓了对信仰的知识性认识一脉,他不只是把信仰当作一种接受对象,而是通过自己的深思在知识概念里找寻它的意义。所以说是“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不是一个起点,而是经历了一个长期的过程的、深思熟虑后的状态。

  这也许可以用来解释孔子为何晚(五十岁左右,或许更前)而好易。实际上,这是他此前一贯的追问使然。在孔子看来,《周易》具有一种启蒙性的认识,他对之进行过深入的思考,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帛书《二三子问》(《六易》之一)等。孔子曾这样表述自己研究《周易》的目的,“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帛书要》),即,不是为了占卜,而是为了知晓德义。研究的原因在于,《周易》有“古之遗言在”,即,有古人对人生的理解与表达,也就是说有历史意义。孔子说“不知言无以知人”,显然,孔子看出了《周易》的重要性,那便是找寻人之本质。易道更进一步地说明了天道为何,天命为何--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创造。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充实、发展、转化了传统观念,他从信仰中开辟出知识之路,又从知识中发现一种人生智慧。在孔子那里,信仰的根本是天命,天命显现为道,显现为一个变化的世界以及一种生命的创造过程,最终我们可以志于道,居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个认识是一个很重要的发展。

  还必须指出的是,孔子对于天与人之间的关系认识也很深刻。因为,“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讲的都是关于人的发展;“五十而知天命”,也就是达到天人合一后,便是“六十而耳顺”,他又回到了人本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天人合一是一个过程,是一个自我认识的过程。理解了个人的生命根源及道德根源后,再进一步扩大,使人对自己、对社会有一种认识。“耳顺”当然指的是更能够接受这个社会,也更能够关怀这个社会。到了七十岁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不逾矩”是指在社会中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成为一个既有高尚道德、又自由的人。这种天人合一的状态是实践的结果,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境界。

  总而言之,我认为孔子从传统发展出了一种充满了知识和智能的信仰。

  再来看知识。孔子也是有知识的人,他非常看重知识。有人诟病他只知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事实上,他从小就对夏礼、周礼及殷礼等非常熟悉,有着丰富的社会历史知识。与此同时,他“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对自然知识也有一定的关心和认识。在孔子那里,“知”字有多种含义,比如观察(品其言,观其行)、学问(君子学以致其道[子张]),特别是学,学就是学习规则、道理,也就是学习知识。我们只能说,他没有将自然知识当作一个唯一、专注的对象来看,但他确实是预设了或者说表现了对自然知识的关心和认识。所以说,孔子不是漠视知识的人,是重视知识的人,他采用的是将知识运用于生活之中的态度。从《论语》到《中庸》、《大学》、《孟子》、《荀子》,从先秦儒学的整体认知(包括语言学着作《尔雅》等书籍)来看,孔子名实相符的证明思想及其对于学问的重视是非常明显的,知识的目标就是要建立人生的基本价值来作为我们信仰的对象,在孔子那里,信仰与知识构成的是一种循环的关系,因为我们有信仰,所以能再进一步了解生命,通过经验来学习、通过行为来检验,最终增强我们的信仰、开放我们的信仰。信仰又作为一个起点来引导我们追求知识,而不是把信仰看成是一个约束我们、控制我们的系统。所以孔子才提出了“博学、慎思、明辨、笃行”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是非常开放的,是重视知识与实践信仰、接受知识与发展信仰这样一种活性的、开放的、动态的循环。所以我说,在孔子身上体现了一种信与知之间的动态的平衡,以及信与知相互为用的关系与模型。我觉得这一点应该重视。

  3.信仰儒学与知识儒学

  原始儒学始于人性与人心的一种觉悟,故为人的自觉与人的意识的开始,其中包含了两个面向:信仰性以建立规则、促进行为为目的;知识性以增进理解、扩大眼光为目的。前者为信仰儒学,以创造理想与尊重权威为诉求;后者为知识儒学,以发展知识与智能为主题,与人生的个人与群体都有密切的关联,因而代表了儒学的两个方向。当然,信仰是一个动力或力量,往往必须凭借道德的理想与对未来的憧憬来达到行为的目的,改变这个世界,而非只是理解这个世界。在这个过程中,知识也是重要的,但获取知识发展智能并非最终目的。获取知识以发展智能当然也非远离价值行为。无论在何种人生处境中,人都不能不自觉地有选择地行事。但是否仰赖一个根本的信仰或依靠一个生活的信念与人性理解来行事却是有区别的。其实我们可以进行下列的划分:

  知识信仰

  个人建立生活所必需(1)身心发展所必需(2)

  群体发展利益所必需(3)转化群体所必需(4)

  (1)知识与个人:知识对个人来说很重要,是个人建立生活所必须的。孔子对此多有论述,如:“三十而立”(《论语为政》),“君子学以致其道”(《论语子张》),“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论语为政》),“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论语泰伯》),等等。

  (2)信仰是人类发展的一种目标,它使人渴望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善良的人,一个能够自我满足同时又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是人自身就应该有的生活的目标和价值,这是身心发展所必需的。孔子对此亦有言,如:“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论语学而》)

  (3)个人要走向群体,也就是说个人要结合其它个人来发展一种社会生活、社会价值。人和人之间因该建立一种亲和的关系,协力的关系,所以就产生了政治的需要。这个我曾经强调,“从政为政之道”是一个知识的问题,这种知识是综合了一些经验所产生的价值上的知识,就像《论语尧曰》所言“尊五美,屏四恶”,从政要“文行忠信”(《论语述而》),也就是《论语季氏》里所说的“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这些都是从经验里归纳反思出来的关于为政之道的一些看法。当然,为君子也要“知命、知礼、知言”。

  (4)要想建立一个好的政治、好的社群,就要有一个基本的信仰。孔子特别强调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民有耻且格”(《论语为政》),以及“己欲利而利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克己复礼以为仁”等的基本信条,都是基于信仰之于一个群体的重要性而言的。

  所以我们可以说,知识和信仰可以通过个人和群体的发展来传承及展现,而群体发展的最高形态是国家的发展。

  4.孔子作《春秋》与《春秋公羊传》

  孔子晚年有两件事值得关注,一个是对《周易》的研读,晚而好易,竟至韦编三绝。这直接导致了《易传》的出现。如果按照成文来看,《易传》可能出现得很晚,但即便是这样的论断凭借的也仅仅是其中的只字词组符合某个时期的历史情形,但能不能就此断定其它话语也是随之出现得很晚呢?我是不将此类考古推断视为定论的,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说明它究竟属于什么时代,应该从整体上来看待孔子所处时代的事实。他在教授学生中受到的启发以及对易学的思考,引发了后来人的写作,在这一过程中他的某些思想可能存在,但形成文字可能较晚;从这个角度来看,《易传》的形成可能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因而,对孔子思想的关注应该是从对“礼”的关注到对“人性”的发现,然后到对《易传》的开发的过程。另外,孔子的关注还存在一个历史的评判,比如对《春秋》的关注,对《易传》的关注建立在一个很高的道德信仰之上,如“天人合一”;另一方面,他对历史的发展也有着深刻的关怀。因此,孔子作《春秋》将鲁史加以编着,在着述的过程中必然会提出他的看法,关于“君”(如:鲁哀公、鲁穆公)所发生的历史事件会存在一定的认识,这种认识一方面是认识历史事实,另一方面是认识其价值。孔子在帛书《要》中要表述这样一种想法:我对《易经》和《春秋》作解释可能也会被别人解释,这是一种新的看法。关于“欲”的解释,他用“欲”来说明“天道”,“欲”包含了古人之言,在这种情况下对本体论和宇宙论的思考才有了实义的产生。孔子认为,对于历史的理解我们应该有一种价值的判断,对历史评判的好坏在我们的语言中,表明语言是如何来说明人的,我们说“一言九鼎”,因而“言”可以作为一种承诺、一种褒贬。为何说读“诗”很重要?因为不读诗未知言,“诗”可以言志,“‘诗’可以兴、‘诗’可以观、‘诗’可以群、‘诗’可以怨”。故而,“言”的蕴涵是丰富的。我们不但要认识历史事实而且要对其作出评价,是抱着对历史负责任的态度。但这种评价的基本点在于你是否掌握了一种标准,是否存在价值的信仰,这种信仰是否具有客观性。我认为,孔子在晚年编《春秋》是将他的价值信仰透过语言来说明历史的发展,从而进行道德的判断。有人认为《春秋》只是对历史事实的重复,但《公羊传》里有道义的成分存在,因而《春秋》成为道德的历史学,且属孔子有意为之,并成为汉代今文经学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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