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味晏子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李木生 人气: 发布时间:2017-11-10
摘要:当了一辈子大官的晏子竟在心里张起根“以民为本”的弦,二百年后孟子“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也就找着源头了。

由利桑说起

  沙漠里有一种叫利桑的植物,它的种子哪怕“死”去几十年甚至上千年,只要遇到水,或者仅仅是一点潮湿,它就又会活过来,挣出绿色。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一粒细小的植物尚且能在千百年里独自地存活着一缕绿意,那么人呢?我常常在深夜里、在寂静中、在时间如流水一样一去不返的时候追问自己:你能够像利桑一样洁净而顽强地葆有着生命的绿意么?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历史的苍茫里。

  谁能说死去的人不也是一粒粒种子呢?那么人的心便是永不干涸的水了,只有那些有人味的古人才能在后人的心灵之泉里一次次的复活、重生。

  我国春秋末期的晏子,就是这样一粒“种子”。它无意间落在我的心上,就在我精神的森林中长成一株大树了,枝枝叶叶间,正饱满着浓郁的人味。说来有趣,我对于晏子的兴致,倒是从晏子车夫的妻子开始的。本来是一对恩爱夫妻,就因为妻子从门缝里偷看过一次丈夫驾车,就和丈夫打开了离婚。听听她数落丈夫的话,两千多年了还掷地有声——人家晏子身高不足六尺(不到一米六),当上了咱齐国的宰相,名显天下,却志向深远,有礼于百姓;你呢?白长了个八尺的大个子,给人驾驾车就趾高气扬得不知道姓啥了,我没法跟你这样的人过!当然,这两口子不仅没分手,“驾驶员”还听了媳妇的教诲,有了巨大的进步,被晏子推荐为齐国的大夫。

  在我们古老而悠久的中国,有人味的人是很难进入官场的,一旦进入官场,要保持人味更是难于上青天。中国的官场,充溢着的是血腥味、市侩味、腐臭味,就是没有人味。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却偏要满嘴的仁义道德,这是中国的官僚最为擅长的。齐国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东方大国,晏子历事三君五十余年(主要是做齐景公的宰相,长达四十多年),做着齐国的相国,可他却能终其一生都保有着真实纯朴的人味,实在罕见。

晏子

人味之一

  虽然身居要职,晏子却不唱高调,不标榜“主义”,不自诩“公仆”,也不动辄高举什么“旗帜”。出使鲁国,鲁昭公问他:像先生这样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为何去侍奉邪辟的国君呢?晏子虽然挺为难,还是直言首先为了养家糊口,说自己本来就是个愚笨的人,家族的人又不如他,光是父亲、母亲、妻子三条线上等待他的“工资”帮助的就有五百家,自己怎么敢选择侍奉的君主呢?

  晏子虽然当着齐国最大的官,也领着齐国官员中最高的工资(年薪百万),可他照样简朴地生活。穿黑布衣,披精糙的裘,住着靠近集市又狭窄潮湿的住宅,吃粗粮苔菜,坐竹木制成的车子,而且车还是用劣马驾着(连普通型桑塔纳也够不上)。齐景公毕竟还是个爱惜人才的国君,实在看不下去了,非要给晏子换车换房子不行。晏子就是不同意。景公给晏了商量,说为了早晚见面方便,想在宫内给他盖上一栋房子(位置相当于中南海)。晏子还是坚辞不受。下级怎能拗过上级?景公趁着晏子出使晋国的时候,将晏子旧宅院周围的百姓搬迁后,拆了晏子的旧宅重新给他建了一处又宽敞又漂亮的豪华住宅。

  谁知晏子比国君还拗,回来拜谢后不仅把新宅拆了恢复了原貌,还用拆下的材料为周围百姓的住宅恢复了原貌,并将这些老邻居一一请了回来。不领国君的情,还振振有词地做国君的工作:“谚曰‘非宅是卜,维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不要选择住宅,惟有选择邻居,违背了这种选择就不吉祥)

  换房不行,就换车吧,于是景公就将一辆豪华型的大车连同四匹骏马送到了晏子的家里(相当于现在的奔驰)。谁知送一回晏子就退一回,一连退了三回。这下景公可就恼了,说:“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我想当时一定闹得不可开交,景公十分的没面子,晏子十分的为难。最后还是晏子急了,一句话又把国君堵了回去:你让我管理百官,我怎能不为全国的百官、百姓做个好样子?廉洁的晏子有句名言:“足欲,故亡。”是说当官的贪婪而没有止境的欲望,是一条令其灭亡的道路。

  开始我对晏子是存着疑问的,觉得他是不是有点沽名钓誉?当看到他告老回乡时真诚地退还做官时的食邑时,我开始信他了。等到见到他一直资助着数百个穷读书人的史实时,对于他的好我就有点坚信不疑,而且更生出了许多的热爱来。

  还有对于女性的态度。这最是衡量一个官员品格高下、有没有人味的试金石。远的不说,就我们周围这一群群被判刑的现代腐败官员来看,哪一个不是灵魂肮脏、生活糜烂淫乱的瞎包货?把女人不当人,这是中国古已有之的传统,也是专制统治的标志之一,晏子所处的时代也不能例外。为了让鲁国国君沉湎逸乐,齐国国君可以像赠送牲口物品一样给鲁国国君赠送八十名歌女舞女;为了打通关节,越国文种则以二十对白璧、一千两金子和八个美女向吴国的权臣伯喜行贿;就连以爱才闻名列国、收养了数千名门客的贤人平原君,为了让门客们高兴,也可以随意的拔剑杀死所喜爱的女人……

  晏子呢?他怎样对待女性?咱们看看这两则故事——一天,临淄东门外一个年轻的乡下女子私奔于晏子家,要自愿委身于晏子。晏子体会到了这个女子一定是遇到了困难,就让家人帮了她,打发她安然回家,却不见她。帮过了这个乡间女子,又自责着:“我受托于国管理百姓,却有女子要私奔于我,这一定是我表现出了好色没有廉耻的行为了。”另一则故事是说一次国君景公到晏子家作客,对晏子说:“嗨!瞧你老婆又老又丑,把我心爱的女儿嫁给你吧,她可是年轻又漂亮。”按照一般的“常理”,当上皇亲,娶上娇妻,又是国君的“恩赐”,道义上也说得过去,好像不是件坏事。你猜晏子怎么对待?这时晏子离开了座席,“再拜而辞”:“妻子将终身托付给我而我又接受了她的托付,君王纵然有赐命,我也不能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况且我的妻子也曾经有过年轻貌美的时候,人本来在年轻时就寄寓着衰老、美貌时就寄寓着丑陋的啊!”

  不管当官当得多大多久,就是不学坏、不腐败,不专横跋扈,始终随和谦虚,礼待下人,保持着一个普通人的朴实洁净的本色,这就是晏子了。

人味之二

  据我所知,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明确提出“以民为本”的,当是晏子了(见《晏子春秋》卷四“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晏子对以民为本”)。出身平民的晏子对此还有着斩钉截铁的说明:“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身也”。这个晏子真是非同小可,是他从此为今后的制度与官员,定下了一个难以回避的原则——品德最崇高的是爱护百姓,行为最伟大的是让百姓快乐;品德最低下的是刻薄百姓,行为最卑劣的是残害百姓。

  有一回齐景公游麦丘遇到一位八十五岁的封人,封人祝他和他的子孙长寿,景公高兴,封人又祝他不要得罪百姓,景公立时就恼了,声色俱厉地质问:“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这个景公说的倒是实际情况,翻开中国的历史,全是只准统治者得罪百姓,绝对不允许百姓稍稍得罪于统治者。在场的晏子几乎是立即就表示了反对,说:“君王说错了!国君就不会得罪百姓吗?得罪了百姓就没法子惩办他吗?夏桀商纣不就是因为得罪了百姓而让百姓诛灭的吗?”

  和孔子同时代的晏子,虽然没有孔子那样高级的理论,却对春秋战国时代的现实有着透彻的认识。那是一个列国林立、残酷竞争的时代,没有固定的边界,没有统一的法规,百姓,人才,都在遵循着“人往高处走”的法则自由流动着。谁把百姓当人看,谁给百姓的实惠多,百姓就会往那里流动。而谁拥有的百姓多,谁也就会拥有多的财政收入、多的兵员来源,从而拥有强大的国力、保住并能拓展国土。得百姓者得天下,整个春秋战国时代的列国,便是随着百姓的得失而消长兴亡的。因此,聪明的晏子便得出了百姓是社稷的主人的结论(“民……社稷是主”),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为官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得罪百姓。

  为了不得罪百姓,他可以直斥景公“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临民若寇仇”,“肆欲于民”的错误,并以亡国相警告。景公看见路上一具具冻馁而死的尸体而无动于衷,晏子谏其无道,说这要得罪百姓,使景公收敛死尸,发放救济粮,并免除周围四十里百姓一年的劳工。景公为修建楼堂馆所、搞大庆活动、为狗出殡之类屡屡劳民伤财,晏子生气地说,这是将自己的欢乐建在百姓痛苦之上的“乐民之哀”,会得罪百姓,而多次成功阻拦。景公有时怕听晏子的聒躁,再干坏事比如加重人民负担时,干脆巧立名目打着人民的旗号,“厚藉敛而托之为民”。晏子岂是好哄的?也不客气,一语中的,说景公是“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挂羊头卖狗肉”。

  晏子特别痛恨和厌恶的官家得罪百姓的地方还有如下几点。一是“以暴和民”,也就是用暴力、屠杀来维护独裁统治。二是“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国家本来贫穷,却好大喜功,处处事事浪费民财讲排场,智力低下却又惟我独尊、放个屁也是金口玉言。其三是“流连忘返”,游乐扰民,公款吃喝,公款旅游(好在那时还不时兴福利式、不干正经事的公款出国“考察”)。其四是孔子礼教的累民伤民,如父母之丧的守制三年、长时间悲伤哭泣,晏子称其为“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

  纵观中国历史,凡是没有人味的官僚,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只知道千方百计将上司伺侯得舒舒服服而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冷暖,本应装着情意的心便让蛇蝎蛆虫盘踞了。而一个独裁专制的制度,只能是疯长没有人味的官僚的温床。这样,两千多年间,中国的百姓怎能不灾难沉重、水深火热呢?

  当了一辈子大官的晏子,竟能反其道而行之,在心里张起根“以民为本”的弦,真可谓凤毛麟角。而二百年后孟子“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也就找着源头了。

人味之三

  能够自由地、独立地发出或表达心声,这是人味的主要的基本的标志,也是人类幸福和社会进步的主要的基本的标志。自由地、独立地发出或表达心声,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人类的先进分子知识者能够自由地、独立地发出或表达心声,第二个层次则是知识分子与百姓都能够自由地、独立地发出或表达心声。

  中国还从来没有过知识者与百姓都能自由地、独立地发出或表达心声的时代,即使勉强有点第一个层次的意思的时代,也已是极其罕见的了。于是鲁迅才把中国形容成“无声的中国”,是连窗扇户也没有的“铁房子”。在这无声的中国里,醒着的,痛苦着,悲剧式的痛苦着;睡着的,做着悲剧的主角而不知,则上演着更大的悲剧,于是才有了鲁迅先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无声的中国里,便只有着奴隶主、奴才与奴隶。所幸奴隶们还没有尽都发出鞭影下的微笑,还有着痛苦和痛苦中的愤怒与呐喊,所以中国还在进步着。

  好在当着大官的晏子还是一名知识分子,还有着知识者的良知与清醒,而他又侥幸生活在有点“第一个层次”意思的春秋战国之交的时代。在他做官的五十多年里,他都努力地发着自由、独立的声音,并为更多的人争取着说话的权力。

  晏子始终坚持着对君王和国政的批评的权力,五十年间,从不稍歇。全国无论什么都是你国君一个人说了算,要是没有一点制约、没有一点监督,那还得了?他批评得最多的,就是景公毁坏百姓利益的五花八门的腐败现象,比如批评景公饮酒。景公当年可能是个酒鬼,他可以一醉三天不起,可以“七日七夜”饮酒不止,可以在齐国连续下了十七天大雨几成泽国的紧急情况下夜以继日的饮酒。晏子真是不能算瓤,比梁濑溟厉害多了,他敢于理直气壮,指着景公的鼻子破口大骂:在这大灾之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而君不恤,日夜饮酒”,这和惨无人道的“桀纣”、 无德而没有人性的“禽兽”有什么两样?跟着你当这样的熊官不光丢人,简直就是罪人,我不干了!而且是说走甩手就走。

  敢说的晏子,不知是怜悯百姓的苦情急不择言,还是估摸透了景公到底有这个容许批评的雅量,才发表了上面的这通批评。果然,知道了严重性的景公跟着就追了出去。步行追不上,就命人驾车追。追到晏子的家里,一看晏子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粮食全部搬尽救济了百姓,晏子却早已离去。景公更是感动了,又追到大路上才把晏子追上,追上了赶紧下车,跟在晏子身后诚恳地说:“寡人有罪”,我是没脸请先生回来了,请你看在国家和百姓的份上回来吧,并“请奉齐国之粟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

  关于说话的权利,晏子有个“聋哑”的理论——没有说话的权利,不让下面说话,上面就无法知道真实的情况;下面不能说话就是哑巴,上面听不到真正的情况就是聋子,一个国家里的上上下下尽是哑巴聋子,那还有什么希望?在允许说话这样一个原则问题上,晏子寸步不让。你听得进去,我说;听不进去,我也说。想叫我歌舞升平,当跟屁虫,没门。实在不行我就不给你罗罗,独自过我的穷日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如齐庄公只许报喜不许报忧,听不得一点反面意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吹胡子瞪眼。晏子可不吃这一套,“辞不为臣,退而穷处,堂下生蓼藿,门外生荆棘”。晏子是个实在人,他说,你不报忧忧就没了?搞着腐败,欺压损害着百姓,“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

  由此,晏子把允许说话上升到了国家安定团结的高度。他曾告诉向他请教的鲁国国君,要想真正达到百姓八方归附、国家安定富强,必须要“谨听节俭”,也就是要让百姓说话,要认真听取百姓的呼声,还不能搞腐败。因此,景公问他怎样才达到国家的安定团结,晏子回答说“下无讳言”。“下无讳言”,不就是知识分子与广大百姓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说着自己的心声而无需顾忌吗?在《晏子春秋》里,晏子还曾把鲁国落后与衰微的原因,归结为“犒鲁国化而为一心”,也就是硬性地把活生生、各有心声的心统一成一种声音,而不许有不同意见,不也是说的这个道理吗?

  即使在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之交,说真话也是相当危险的。晏子就曾亲历过因说真话而被杀头的事件。公元前五四八年,齐国大夫崔杼杀齐庄公(也就是那个听不得批评意见的人),太史就如实写“崔杼弑其君”。掌权者崔杼大怒,杀太史。太史的一个弟弟接着写“崔杼弑其君”,又被杀。太史的第二个弟弟仍然写“崔杼弑其君”,再次被杀。太史的最后一个弟弟照样接着写“崔杼弑其君”,崔杼不敢再杀。南史氏听说太史兄弟被杀,拿起竹简就去接着写,半路上知道已经如实写成才回家去。这个事件真是让人惊心动魄,它至少可以说明这样的事实:在中国(哪怕在百家争鸣的时代)说实话会被杀头,杀头也有人要说实话。

  在亲身经历过说实话要遭杀身之祸的事件之后,当官不学坏,奉行以民为本的晏子,仍然我行我素地坚持着言论自由的权力和实话实说的品格,真可谓是人味十足了。

尾声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统一中国。

  公元前二一一年,秦始皇焚书坑儒。除了史官所藏秦国史书和医药、卜筮、农书外,全部焚烧,聚谈诗书的斩首,诽议现实的灭族,活埋了四百六十余名知识分子。

  无声的中国开始了。

  直至公元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中国才又发出了人的声音。

  活在二十一世纪里,想想春秋战国时代,还是挺让人回味的。还有那个满身散发着人味的晏子,真是有嚼头。

  作者简介:

  李木生,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孔子基金会讲师团成员。写过300万字的散文与300多首诗,所写散文百余篇次入选各种选本,曾获冰心散文奖,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首届泰山文艺奖等。

责任编辑:孔孟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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